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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的生涯(四十九)----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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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久违的春天终于来临了,清明节的阳光依然温暖明媚,春风抚绿了长江两岸的柳枝,艳丽的桃花像佳丽们的笑脸争相绽放,青葱碧绿的麦田伴着油菜黄花把江南大地点缀得分外美丽。鸟儿们站在枝头上纵情的欢唱着,早已忘却了昨日严冬的寒冷,整个世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经过一场暴风骤雨之后的中煤电子研究所,显得格外清新宁静。我走出户外舒展了一下身体,抬起头仰望天空,那天空依然湛蓝剔透,浩瀚的长江水仍旧滔滔东流,此刻不禁想起了杜甫那首诗句: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英雄和朝代都会随着时光逝去,唯有山河大地长存不朽,自然法则让你相信宇宙是那样的亘古永恒。


  大自然中的自由落体,在以9.8米/秒的加速度下落时刻不再具有重量的约束,就在昨天人事危机爆发之后,由于情感的释放,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自由落体,任由地心引力加速坠落,再也感受到精神方面的巨大压力了。就在灰飞烟灭的昨天,想走的人、该走的人都走了,不想走的人、没有走的人依然跟随在身边,中煤电子经过一场大浪淘沙般的洗礼之后,透出一种安详的气氛,这份安详来自心底,不再感到呼吸窘迫,渐渐地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在此之前的每个日日夜夜,无时不在担忧怕失掉每一个人才,不惜一切代价地去织补所有的“人事漏洞”,可事实上那却是徒劳的,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能力并不能承载起整个世界的重量,恰恰相反使自己背负起沉重的行囊,而变得步履蹒跚。我渴望飞翔,让自己也长出了一双带有羽毛的翅膀,可沉重的身躯只能像企鹅一样艰难地行走,还不如一匹马儿尽情地驰骋在原野上。


  那场人才危机虽然给企业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可是留下的员工品行得到了高度净化,中煤电子的队伍也变得更加团结起来。常言说危难见真情,孙成生在我情绪最低潮时鼓励说:柏青不要上火,留人留不住心!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迟早总要分开的,大不了我们重新开始……


  在这场危机爆发之前已经感觉到周枫的辞职行为不同寻常,他不是普通的跳槽。周枫平时办事极其谨慎,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绝不冒然行事,看得出他这次计划得相当周密。在股份制改造失败之后,周枫提前约我长谈了一次,他了解我为了留住人才会答应常人所不能答应的条件,他曾经和周围的人议论过这样的话题:“从老贾手中要好处就像从牙膏皮里挤牙膏,不用力挤就不出来,你别看空牙膏皮外形瘪了,只要狠狠用力,每次都能挤出一些来!”显然,他对企业创办之初的郡境不理解,不理解贾老板为了留住人才可以舍弃自己一切享乐,更不理解呕心沥血打造这个研究所的长远理想,是二个人缺乏有效的沟通,才导致相互之间的误解。


  回想起为了保住这个“怪才”,已经用尽了最大的努力,事先约好了进行一次最后的谈判。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谈判现场就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当时场面的气氛非常严肃和紧张,看得出周枫也很紧张,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中握着的物品有些发抖。开始还以为他还会像往常一样逼我答应些条件,无非是企业再牺牲些经济利益罢了。谈判开场是由周枫首先发言,经过一个复杂而冗长的开场白后终于切入了正题,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他的提出的条件让我目瞪口呆:


  周枫:如果想让我留下来继续工作,研究所要给我出10万元资金注册一个公司。
  闻听此话为之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他要搞三产企业为自己赚些外快,情不自禁的回了一句话。
  贾:哪里有这笔款支援你呀!研究所的资金已经陷入了危机,你不是不知道。
  周枫:没有资金不要紧,可以用原材料、电子元器件顶替呀!
  贾:原材料……?
  周枫:是啊,研究所的原材料我早就盘点过,价值十万有余,可以用这个顶嘛!注册资金我自己另想办法解决。
  我沉思了一会接着问他:
  贾:你想自己单干这我很理解,谁不想作老板呢?不想当将军的当兵的不是好兵!只是这个公司由我出资金就要归研究所下属,可以考虑承包给你,承包条件由你提出怎样?
周枫:不行,这是断然不能接受的,必须行政和经济完全自己独立,我不习惯在别人领导下工作。
  贾:那你从事什么产品经营?现在市场这样萧条,很难找到有抢手的产品,企业创建之初是很艰难的,需要一笔启动资金,风险很大你清楚吗?
  周枫:资金我可以找我姑姑借到,别的我不会干!就干监控系统的接口板、单扳机、软件等部件。
  贾:那你也没有合法生产手续呀?
  周枫:我生产出来卖给你们!
  说着拿出来一串出售给中煤电子的价格明细……

  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变得令人陌生和可怕,不知他下一步还要掏出什么杀手锏,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回答他:
  贾:这个恐怕不行。
  贾:我出十万元就买你的配套权吗?那我们研究所这些人干什么?
  周枫沉默许久没有回答,最后用小声说出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你可以把他们辞掉!你的包袱太沉重了……

  房间里的空气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墙上挂着那只电子钟在滴答滴答的作响,我手拿一支铅笔在纸上毫无目地的乱画着,心中快速的揣摩着对方谈话的目地。沉思了许久,从经济效率方面讲周枫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这个人太重义气,让研究所背起了沉重的包袱,朋友亲属混迹其中给企业管理带来诸多麻烦,可是从人道和义气方面看,不能卸磨杀驴,那些创业元老虽然不及现在年轻人的工作效能,但他们都是跟随我闯荡沙场多年“开国元勋”,就是没有我的利益也不能亏对这些“忠良”,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了,是伤十指还是断一指也该到了当即立断的时候了。


  周枫:我还有一个方案,可以不用材料、电子元件顶替,你把研究所牌子转让给我,我出面经营继续与你合作可否?
  贾:你能出什么价?
  周枫:现钱我没有,你把研究所的牌子转让给我,我生产出的产品以优惠价供给你不就等效价值了……

  再一次陷入沉思,今天他是有备而来,可能准备好了许多个预案来对付我,而我的思维赤裸裸的暴露在明处,没有仔细思考的机会,只好现场即兴招架:
  贾:如果不能满足这个方案,你注定就要离开是吗?
  周枫:是的。
  周枫果断的回答。
  贾:那好吧,我全明白了,下午就答复你。
  周枫离开后我瘫坐在椅子上,一股急火涌上脑门,那种饱受打击的心情比失恋还要痛苦。当天下午紧急召集中层领导会议,会上如实地公布了谈判结果,明确的告诉大家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留住周枫了,当众出示了周枫提出成立公司的方案和“供货价格”。在场的人个个义愤填膺,有人要去扇他个嘴巴,也有人出来劝说:人各有志,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了,为了留住一个人才,你低三下四的整天看他的脸子不值得!


  周枫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开发人才,是研究所的顶梁柱,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他猝然离去就如同割舍身上的骨肉。事态发展到今天都是处处忍让的结果,真像研究所豢养的那二只宠物狗儿,是大家一级一级的把条件抬起,当再也无法接受这个不断攀升的条件时,才发现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了。我的心脏在快速的搏动着,内心里终于迸发出一股勇气,随即宣布批准周枫夫妻二人的辞职请求,并要求他立刻办理交接手续。


  交接谈判那天许多人都在场,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不少话,在软件源程序交接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辩,由于我坚持不交出源程序、没有办完交接手续前,暂时扣留周枫所有个人物品,这句话点燃了周枫的怒火,他本来想很体面的走出中煤电子的院子,事先早就准备好的颇具情感的辞职发言稿,还没有来得及宣读就调转了话题,说出了让所有人都为之愕然的措辞。


  周枫:我周枫本来以为走出中煤电子是件很伤心的事情,现在看我走对了!我到中煤电子来是掉进大粪坑里了,让我恶心!从今天起走出这个院子,永远也不再跨进这个门来!咱们走着瞧,我要让你中煤电子在三个月内倒闭!

  周枫既然想离开这里,一切都将过去,没有必要与他恶语相加,毕竟他对研究所有过重大的贡献,我竭力的控制着情绪任凭他发作。

  说起软件研发的规矩,原本在研究所技术开发圈子里,源程序代码都是透明的大家共享,技术上遇到难点大家共同想办法,融洽的合作气氛已经形成了中煤电子的一种习惯。自从三亚湾败北之后走掉了几个开发骨干,还带走了研究所的源程序到周晖义哪里去领赏去了。这件事对周枫刺激很大,对盗取他成果的人痛恨得咬牙切齿,同时他也初次感受到了劳动成果的“价值”所在,也亲眼看到了怎样可以用知识换取“财富”。

  自从周枫学会了技术保密之后,他新编的程序和电路板PCB文件都变成高度机密的东西了,不允许外人指染,慢慢的形成了一种“技术垄断”的局面,谁要是无意中碰了他的计算机,注定要会遭到一顿“五雷轰顶”一般的痛骂,他的这个变化大家都善意地理解为是为了企业技术保密,对防止技术外泄有好处,也就默认了他的垄断行为。

  今天周枫说源代码损坏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平日里他视程序代码为命根子一般,每天都要不辞辛劳的用软盘备份一个副本存到他家中的计算机里,他担心别人看到自己的代码,单位的计算机中根本不存放有价值的东西,这次看来是有备而来,他这一招可不是简单的跳槽,分明是釜底抽薪的战术,里面肯定有更深的目的。

  李超在这场激烈的动荡中坚定地站在了研究所的立场上,他与周枫是多年莫逆之交的好朋友,为了保护这个这个企业不受伤害,他苦口婆心地挽留周枫,几乎和朋友闹翻了脸。尽管周枫离开已成定局,可李超还在竭尽全力劝阻周枫离开 。事后才知道就在谈判的当天晚上,李超再一次来到周枫家,搬出了最后的一个杀手锏:


  李超:当年是你亲自到成都把我请到这里来的,当初我在周晖义那里混的也还不错,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投靠贾柏青的,现在你和贾柏青的恩怨暂且不谈,就看在我李超朋友的情分上你也不应该离开,外面经济形势这样恶劣,你这不是釜底抽薪吗?这个企业真的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办?难道你看着朋友沦为乞丐去沿街乞讨吗?不就是些利益问题吗?你还有什么要求我替你去找贾老板再去谈谈好不好?


  周枫苦笑了一声说:这话可不对!如果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证有饭吃的情况下,我还能管朋友吗?


  李超闻听此话犹如一剑穿心,顿时语噻,他万万没有料到周枫会讲出如此绝情的语言来。这分明是在骂人啊。李超的杀手锏也没能阻止周枫最后的离开,他原以为凭多年朋友的情分上,总会让周枫有所感动,周枫的离开对李超着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研究所几个关键岗位上角色的缺失,使生产和科研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更为严重的是,周枫走时带走了系统软件的源程序,把单位计算机里的程序也删得精光,那程序虽然是周枫所编,但那是在研究所原来系统上的改进版,里面包含有许多大家共同创作的经典技术,理应是研究所的知识产权。产权法也明确规定在一个企业就职的人员,任职期内所创造的产品(软件)归所在企业所有。


  周枫辞职前对法律研究得非常精通,他清楚离开单位时要交出程序源代码的,我也善良的认为他不会把事情做绝吧?在与周枫进行最后的交涉谈判时,他一口咬定源程序软盘掉进水中损坏了,家里计算机中备份的程序也损坏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那是在狡辩,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懂得软件编程的人们都明白,程序编写者如果不拿出来程序源代码,面对编译后的目标程序,就如同读“天书”一般,其他人是很难解读的,并不是编程人具有多高的水平,就好比一个人填写的密码,其他人很难猜解是一个道理。如果编程人故意在程序中设置“恶意”代码,这个软件就能成为一颗定时炸弹,而使用者则全然不知。


  生产厂家缺失了产品软件的源程序代码,就无法再修改程序功能了,等于失去了驾驭的监控系统心脏的能力,你不能疾速追赶日新月异不断变化着的监控系统技术,就意味着丧失了企业的竞争力,注定要被淘汰出局。


  面对这严峻的形式何去何从?不可能再低三下四地跪倒在周枫面前去求他了,决心调动所有的后备力量重整旗鼓,再造一支强大的技术开发队伍来弥补目前的缺失。企业在危难的时候会激发出巨大的力量,股份制改造失败虽然损失了一些人才,但由于没有了煽风点火的“刺头”使企业变得空前安宁,留在身旁的人像亲人一样关爱和支持我,大家群情激昂掀起了一股群策群力共闯难关的热潮。


  孙成生老当益壮率先突击接手了电路板布设工作,人们都说人过30不学艺,我和孙成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新技术的追逐,在压力下我俩再一次赤膊上阵,和他一道把产品进行了重新设计重新布线逐个升级换代。单板机、接口板、监控分站、本安电源、断电箱、驱动器、开停传感器、风门传感器、瓦斯传感器等产品,经过整理后用最新的布线技术生成了标准的PCB文件。


  在邵玉坤的协助下产品结构也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改进,修改并优化了产品工艺布局,彻底摆脱了由周枫釜底抽薪造成的困局,新布设的电路板不仅美观大方,产品性能还得到了提高。看到自己亲手重新制造出来的产品,心中充满了自信和自豪,半夜爬起来上厕所时也要在灯光下欣赏一番那最新的劳动成果。


  同窗老友胡继光也十分争气,他在过去的日子里由于对周枫在技术上封锁行为有看法,曾饱受周枫的排挤和打压,使他的工作能力始终不能发挥出来,今天他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心情格外高兴。胡继光夜以继日地改进他的DOS版监控程序,把编译BESICE应用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经过十余年的改进完善的DOS监控程序运行稳定,功能齐全,操作简单,在用户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越来越受欢迎。在那段时间里胡继光独挡了软件的半壁江上,减轻许多来自用户市场上的压力。


  邵玉坤是研究所的结构工程师,是一个非常有血气的硬汉子,生产车间里的各种台案、工装器具、压铸模具、铸造模具、注塑模具、全部都是经过他手设计出来的,是研究所功臣中成绩卓著的人物之一。邵玉坤是老三届中的优秀学生,具有广泛的兴趣爱好,喜欢文艺爱吹笛子,不仅能唱一嗓子京剧还能唱出高亢的男高音歌曲,他通晓人文史地知识,镇江来客人时他就是一个优秀的导游,由于历史的原因他失去了进入高等学府的机会。
邵玉坤在文革中自学成才,掌握一手车、钳、铆、电、焊的好手艺,无论机加工艺、机械制图、样样在行。他对周枫的行为早就咬牙切齿的痛恨,今天在企业困境中他挺身而出,迸发出一股正义的力量,在“争气改造”的行动中再一次立下了汗马功劳。


  天无绝人之路,上帝总是在中煤电子走投无路时眷顾正义者,不拘一格的“抖擞精神天降人才”时隔不久江苏大学毕业的年轻学子,漂亮的帅哥小黄走入了中煤电子的大门。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从大门走进来一位文静的书生,他是被“中煤电子研究所”这块牌子吸引过来的,他好奇地询问这个单位是从事那方面的研究工作,是否需要开发人才?原来他从事的电信寻呼业务,由于市场转型面临下岗,提前为自己寻找未来的工作单位。


  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就让我喜欢,他文文静静还有些腼典,经过一番攀谈很快就确认他是个难得的综合性开发人才,双方愉快的达成了“契约”,说好了半年后在南京劳动合约一结束就到中煤电子来!打那以后像搞对象一样的生怕失去这个年轻人,几次给小黄打电话询问情况,一直到他加盟中煤电子的企业才松了一口气。


  小黄也是个无线电爱好者,对自己的事业非常钟爱,他的到来为企业带来了新的生机,在他的影响下很快又招进了一批年轻的大学生工程师,年轻力量的到来为企业增添了新鲜血液,中煤电子如同雨后春笋,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1998年秋,中煤电子又幸运地招来了北票矿务局“大碗级”的监控专家,台吉矿监控队长郭凤斌加盟到中煤电子来。郭是中国矿大89 届毕业的高才生,精通计算机软硬件开发,他吃苦耐劳德才兼备,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将才,他的综合能力不在周枫之下,只是这颗明珠藏在“深山老林”的北票多年,没有人发掘真是太可惜了。


  当年北票矿务局正处于资源枯竭严重亏损的阶段,台吉矿停产关井,大量人才纷纷外逃,这才有机会俘获了重量级的人物。有人戏称老贾是从垃圾箱里拾到的一个宝贝,与郭凤斌相遇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让中煤电子因祸得福。


  当年又请来了软件开发大师邵树茂加盟到中煤电子的队伍里来,邵的原籍是江苏无锡,是60年代中国科技大学的优才生,是一位颇具实力的软件专家,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经过半年时间就推出了新一代视窗版的监控软件,同时还培训出了研究所一批年轻的软件人才来,使中煤电子的KJ101监控系统一跃成为了国内行业中的一颗璀璨的明星。


  成功的事例使人感觉到现代化企业不能指靠一二个人的力量,不能单耍个人英雄主义,企业强大必须依靠集体的智慧,不仅需要个人的聪明才智更需要团队合作精神!


  周枫离开中煤电子后没有引发他所预期那样的崩溃倒闭局面,企业不但没有萎靡不振,恰恰相反激发了员工们自强不息的发奋精神,强大的精神合力撑起了另一片天空,使企业越发振作起来了。周枫离开后他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就被人们淡忘了,不再有人关注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物了。


  偶尔听到李超提起周枫的事情,好奇的人们总希望能获得一些周枫的近况,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中煤电子,他能找到一家什么样的好单位呢?因为他在这个时期离开企业不符合常理,听说他即没有自己去开办公司,也没有到别的企业打工某职,而是悄无声息的在家里呆着,这个消息真让人纳闷?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转眼之间已经三个多月了,周枫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没有听到有任何新的动向,时常能接到他爱人罗娟红打过来的电话,似乎在探听研究所在干什么?没有了程序还能生产吗?猜想他一定是在等待研究所倒闭的消息,因为在他的主观意识里,这个研究所如果离开周枫注定会破产。


  周枫的猜测不无道理,他最清楚所带走的东西对中煤电子是何等的重要,他不仅带走了监控系统程序源代码,还带走了监控分站固化程序的源代码,在撤离之前,先下手清空了计算机中的所有备份,就凭着这二条足以置中煤电子于死地。据说大碗集邮爱好者常常用高价收购世上珍惜的邮票,然后集中到一起通通毁掉,仅保留唯一一枚,从而使它的身价倍增。


  周枫手中的程序源代码已经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今天真的成了中煤电子的“命门”,难怪他有如此耐心等在家里,那是早就准备好了快刀,断定我们一定会上门跪倒他面前,哀求他救救中煤电子吧!他到时再掏出刀来狠狠地宰杀下来……周枫的精明之举让大家颇为震惊,回想起当年他和袁香梅离婚时的杰出表现让你不得不佩服他的老谋深算。


  周枫出走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劳资双方没有一个属于胜利者,对研究所的经营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他手中的源程序离开研究所后也变得一文不名,面对这个局面该如何应对?大家都赞同我的新举措,打一场心里战——欲擒故纵。


  亚洲金融风暴过后经济逐步复苏,煤矿市场的形势也在一天天好转,说心里话谁都不希望临阵斩将,虽然中煤电子另开炉灶重新开始研发工作,但贻误了许多商机付出的代价是可想而知的。此时如果霍出老脸低下头倒是有希望把周枫重新请回来,可是那个代价比现在还要高,是无法承受的,不如我们演一场戏给周枫看吧。
   
  98年夏天里研究所大院中每当夜幕降临,车间内外歌舞升平喜气洋洋。那个时期兴起唱卡拉OK热潮,我派车专程从南京买回一套高保真音响设备,还有一对一人高的大功率优质音箱,18寸大口经布边低音喇叭加上号筒式高音,动态范围大,频率相应宽,把它摆在了车间门外,一边一个。桌子上架起大屏幕电视机,买回了VCD影碟机,还有从海南带回的那台LD影碟机做信号源驱动高保真功率放大器和电视机。玩高保真音像可是我们电子爱好者的长项,音频视频都要追求顶级的效果。


  那对巨大的音箱里发出了一曲“回家”的萨克撕名曲,浑厚浓重的低音和清晰明亮高音飞出院落响撤潘家湾上空,我走出中煤电子大院,穿过谷阳路站在远远的高岗上,欣赏那悠扬的“天籁之音”。男女员工们随着音乐在院子里翩翩起舞,喇叭中不时传出员众人卡拉ok的演唱歌声,那动听的歌声引来了大批附近的老乡们,纷纷挤在大门前观看,还有的孩子越墙而入好不热闹。


  所以这样招摇,一是想用丰富的文化生活来调节一下研究所郁闷的气氛,也庆贺一下研究所摆脱封锁后的心情,二是营造欢天喜地的场面给藏在暗中的周枫看看,瓦解他的士气,让他明白世界上缺少任何一个人地球都不会停止转动。这一招还真灵,慢慢的大家都染上了卡拉ok的歌瘾,每天唱歌到夜里12点还不想离去,看来普通的人群同样具有歌唱家的天赋。


  研究所里练出了一大批“歌星”来,民族唱法,通俗唱法,京剧片断无所不有,直到有一天夜里12点多,村里来了几个大老爷们站在墙外高声叫骂:就你他妈的嗓子好啊!还让人家睡觉不?我们吓得连忙关闭了音响,在不停的:对不起!对不起!道歉声中收场了。


  这场表演秀越演越烈,发放奖品、外出旅游、印刷彩色资料、千岛湖周年庆典……把声势造得轰轰烈烈,让所有的人看中煤电子是多么的幸福快乐!故意让世界上的人都“忘记掉”还有一个周枫存在。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再看躲藏在家中的周枫他始终没有看到自己预言到的局面出现,时间像牢狱一样的煎熬着他,那光景已经有半年过去了,中煤电子不但没有垮台的,反而越发蒸蒸日上。


  后来才知道周枫原本不是想离开这个团体的,只是想施展一个小计谋换取些宠爱和利益,可是这次他玩大了,没有把握好分寸,他根本没有制定去外面打工或者自己另开公司的后备计划,只使用了一种恐吓战术,还真把我给吓懵了。他坚信研究所不可能有力量重新站起来,一定会再回来找他,所以他孤注一掷的赌了一把。这次他输惨了,把本钱全搭进去了,他的精神从来没有受到这么大打击,身体已经瘦得像一根鱼刺。


  对周枫打击更大的是他人生第一次面对朋友们的冷眼,他原以为当他离开研究所后所有人都会痛哭流涕,都会出面劝说老板挽留下他,最具有讽刺的是在他宣布离开研究所后,转眼之时众“朋友”全变成了陌路之人,利益取舍使昔日里同事们美妙的赞美之声荡然无存,让他一时无法接受这严酷的现实,这里一切误解起因源于沟通障碍。

  人们普遍具有一种虚伪的天性,不会当着人面指点出你的缺陷,甚至用更虚伪的语言去阿谀奉承你,所以人们能够听到的都是夸赞和颂扬声,没有机会听到自己真实的反面意见,所以在自己心目中确立起来的自我形象无比“美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甚至秦桧生前都有可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君子,他不会,也听不到有人骂他。人们只有在撕破脸皮时才会不去顾忌虚伪,把狰狞的面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人们吵架时的双方都怒不可扼,都觉得自己非常有理,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可恨的人。

  人从出生的那天起,体内的DNA遗传物质就造就了人们自私的本性,来到世上之后总是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去看待事务,很少站在别人的利益角度思考问题。世界上能够正确看待自己的人不多,能够换位思维的人就更少了,包括我自己本人都是如此,即所谓的自知之明。你真的具有自知之明那你就摆脱了凡俗,你就是个圣人了,就像思想家孔子、孟子、老子…….。

  我真想也成为一个具有自知之明的思想家,一日三省悟身,也变成一个什么“贾子”的伟大人物,其实不行,这个想法的本身就是一种不自量力的东西,因为肯定还有许多不喜欢你这个“老东西”的人,整天低三下四的变成“孙子”还差不多。

  李超是个善良之人,虽然周枫的出走让他伤心落泪,但他还是念朋友一场的情分上始终奔走于周枫和我之间,朋友之情总是让他难以割舍那深厚的友谊,他与周枫依旧保持着私下的联系,从来没有放弃归顺周枫的努力。在李超几次撮合下我心中终于又萌动了一个新的念头——重新招安周枫。

  回顾和周枫的交往过程,中间充满了太多的误会,追究其主要原因,是我们两个人的语言表达方式存在着差异,周枫很少直接表述自己要达到的目标,而是用一种十分含蓄方法去暗示,比如他想与自己的老婆离婚,但就是不说出来,用逃离家园二年方式来表达;还比如说那次提出来要辞掉总经理职务,其实他原本不是这个用意,是在暗示我解除孙成生等元老的职务,为他行使职能开辟绿灯;还有就是这次辞职的原意是觉得在这个企业里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想进一步提高待遇和地位……结果闹出如此伤感的事情来。

  猫和狗为什么到一起总会成为冤家对头?同样都是一家养的宠物也很少和睦相处,动物行为学家研究过这个现象,说是猫和狗的形体语言不同所造成的,狗友好时会高高举起尾巴摇摆,而猫举起尾巴就是表示愤怒和警告,别惹我!走开!猫儿高兴时会扬起前爪和你玩耍,狗要是举起爪子恐怕要攻击你了。正是这样不同的潜规则使猫狗之间遇到一起就会发生行为误会,变成不共戴天的死敌。我与周枫的相处发生的误会很像上面的道理。

  在李超多次斡旋之下,终于走进了周枫的家门,周枫既然不是真心想离开中煤电子,研究所没有必要把他硬推出去,推到对手的营垒中只能增加研究所对手的实力,有百害而无一利。就算退一百步考虑,周枫回来后躺倒不干活了,中煤电子白养着他也不算亏,他至少不会威胁到企业的技术机密,再说了把这个优秀的开发人才用好,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旧情藕断丝连,周枫毕竟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人才,有一种情同手足的情节。此举让许多同事不赞成,都规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周枫这次肯回来说不定还有更深层次的阴谋……可一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办企业不是斗气,还应以经济利益的大局为重,毅然决定摒弃前嫌将周枫招回中煤电子来。

  为了消除周枫的疑虑,我和爱人三顾茅庐亲自到周枫家里,主动询问他夫妻二人还有何要求?周枫最终还是被我们行动所打动,提出来他当时想注册公司,在东北姑姑家借了10万元的高利息债务,已经一年多了没有归还,希望公司(研究所已更名为镇江中煤电子有限公司)给他补偿这笔债务的利息,还提出给他的弟弟周云宝解决住房并安排在公司上班等事宜。为了网住这个人才就欣然的答应了,并且很快落实了承诺。

  经过几轮洽谈周枫夫妻二人终于戏剧般的回归到了中煤电子队伍中来。人们都说破镜不能重圆,今天这块已经被砸得粉碎的镜片终于又拼到了一起,尽管那镜面上还有很多无法弥补的裂痕,但远远望去毕竟还是一块完整的镜子。

  98年镇江市政府宣布公司法,不准许继续使用研究所的名称了,原来的名称没有“有限公司”的性质字冠,勒令研究所必须更改名称。这个中煤电子研究所的名字已经在用户中家喻户晓,此时更名是个不小的损失。如果执意违抗将被没收营业执照。胳臂拧不过大腿,不能硬顶着干,于是被强制更名为:镇江中煤电子有限公司。

  很多人最讨厌“公司”这个名称了,一提起“公司”二个字就会联想到坑骗人的皮包公司,办实业有别于搞买卖的公司,当年就是为了避开这个公司二个字才取名研究所的,今天又要改回去心中自然不悦。更名时注册资金也做了变更,当时验资筹集到了240万元,那时都学广东人迷信8,忌讳4,据说4代表“死”的意思,做生意会晦气。

  我从来不信这个理,只是担心与我们合作的煤矿要是忌讳公司的注册资金数目不吉利,会影响企业的经营。煤矿上最惧怕“死”亡事故,还是顺应潮流别用那个4吧,那240万作注册不吉利,改成280万好了,想要加到280万一时还凑不到那么多资金,于是就减去10万改成了230万元注册资本,这场沸沸扬扬的更名行动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98秋煤矿形式进一步好转,昔日拖欠的旧帐开始用物品抵还,河南某局抵债划给中煤一台全新桑塔纳2000轿车,从此坐骑也升级换代了,开上了崭新的轿车,腰板自然也就拔起来了。原来的那辆旧本田雅格交给了负责销售的梁彦军开,着实让老梁也风光了一把。不久重庆中梁山又抵给中煤一台长安之星、开滦局抵给中煤一辆小解放,一时间子院里快成汽车队了。随着经营规模的进一步扩大,中煤电子企业的发展逐步走上了快车道,产品在不停地更新,质量逐年提高,企业的声誉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99年秋天,一场噩耗传来,原来的老领导、老冤家镇江煤矿专用设备厂的徐如恩主任突然病逝,死于脑血管崩裂,享年61岁。得到消息后立刻开车赶到了徐主任的家里。按理说徐的葬礼我完全可去可不去,论恩怨我们淤积了几乎半个世纪的仇恨,可他毕竟是我的老领导,我们之间沉积的不完全是仇恨,也有难以割舍的恩情。

  是徐主任接收我从地质勘探队到科研部门工作的,那个年代人才是不能随便流动的,你如果没有接受单位,是绝对不可能调换工作的,自从进入了煤矿安全领域,掌握了国内一流的计算机技术和煤矿安全技术,有机会学习到了当时还是凤毛麟角的微机技术,使我一跃成为国内煤矿安全监控领域少有的领军人之一。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并且破格晋升的中级职称(工程师)。我们之间的恩怨是二种体制冲突博弈造成的,不完全是个人的因素。

  在徐的家中摆起了灵堂,鲜花挽联簇拥着的庭院庄严肃穆,与平常家庭人员亡故的操办气氛相比,这里门庭冷落行人稀少显得格外清静。这种场面早就在预料之中,其一是因为徐的亲属在东北远离镇江,不会有太多的人前来奔丧;其二是徐早就离开了领导岗位,手中大权在握的时期已成为了历史,现在的人都非常现实,这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其三就是他自身的原因,他掌权的时候专横跋扈,顽固的推行他的“路线图”几乎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了,这是他今天必然的下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不需要为了什么目的才前来吊唁,虽然恨他,可也永远忘不掉徐主任的那一滴水之恩。

  来到现场看到的景象比在家想像的还要惨,徐主任死在了医院里,身上破旧的衣服都没有换下来,就送进了太平间,徐如恩奔波一生,平日里吃苦耐劳,生活俭朴,积累了许多财富,现在他还没来得及享用分文就撒手人寰,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让人感叹不已。经过仔细打听准备第二天火化,连送葬的汽车都没有落实下来,当即决定把自己的坐骑桑塔纳2000和长安之星面包车全派过来,要送一程我的老领导。

  镇江火葬场坐落在南郊风景如画的山坳里,送葬的队伍如期进入殡仪馆,徐主任是那样安详地躺在馆寝里,已经超脱了人间红尘,再也不能感知生命的痛楚,他的灵魂也许正在游离出他的躯体,漂荡在殡仪馆的上空,据说此时的灵魂具有超脱凡人的能力,能够看清世间万物的真实面目,在灵魂还没有归顺西天时,他一定能看到我来为他送行,他现在肯定才会后悔,如果当年听信贾柏青的话,把手中的资金投向中关村,早就能打造出一个比四通公司还要早的强悍实体。

  徐主任现在灵魂的心底一定在阵阵抽泣,后悔在86年没能跟随贾柏青一同前往深圳,如果不是他的阻止,历史一定将会重新改写,他的灵魂一定会告诉他在深圳开创企业的规模到今天可能要与赛格一比高低了。今天前来送行的辽源老乡寥寥无几,昔日受过他恩典的人,在他失足收监的时候只会向他吐口水,他此时一定会重新认知贾柏青才是他的真朋友……。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了久违的周晖义,原来他也回到了镇江,是回来看望他的孩子的,恰好遇到了徐主任病故,徐如恩也是周晖义的大恩人,他当然要参加这个葬礼了,看来徐主任真的与我俩有前世的缘分。在这个特别的地点和环境下与我从前的宿敌相遇,哀乐声声使人感觉到人生如此短暂和脆弱,我们顿时感慨万千,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为敌呢?恩怨情仇在二人个握手的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原来周晖义带领一批人马撤回海南后,经营状况一直不佳,加上煤矿市场持续大萧条,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局面,几个回合下来后那几个人又与他分道扬镳了。他手下一名员工王某拐走了一笔可观的资金逃回了东北另起了炉灶,黄兵文自己出去单干到了徐州,黄余峰也杀将出来去了河南,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周晖义一点没有掩盖自己的窘迫状况,实话实说了他的处境,他遗憾当初资金雄厚时期没有把握好机会,没有搞好人才储备……

  周晖义毫不掩饰地告诉说:回东北返程的车票钱都凑不够了,手机卡中也没有了话费,看到昔日的那位威风凛凛的猛将落魄,心中也不是滋味,难怪说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当即决定再拉他一把,给他买了一张手机卡存上了200元钱,还拿出了2000元现金给他作旅差费,答应他中煤电子在辽宁某矿还有一笔十几万元的呆帐,如果你能要出来就给你作为启动资金吧。

  随着一曲悲壮的挽歌,徐主任的躯体化作了一缕青烟,以分子的形态消失在茫茫的大气之中,徐如恩的灵魂也许还没有离开,还在殡仪馆上空久久徘徊,还在思考生命的真谛在于高度还是距离,只有要耗尽一生的血才能体会到生命的轮回。

  人一生的旅途过客匆匆又有几人能在历史的扉页里留下身影,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思考过,谁的飘零与命运无关?谁的征程与脚步无缘?一辈子随波逐流也是一种宿命,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仿佛像一只鸭子被人勒紧了喉颈,耗去毕生的精力与命运抗争会不会激怒上帝?我在恐慌和颤栗中梳理那缥缈的思想……。

  在人群中我悲哀了很久,但愿将悲哀凝结成泪水 化作雨滴洒在人间,能为干涸的灵魂带来少许的生机,从那首悠长的挽歌结束后,徐如恩已经不再代表着一个物理人的存在,留给我们的只有永恒的记忆。那首挽歌送走了徐主任,也送走了代表那个时期的计划经济的时代,送走了灰暗天空的阴霾,送走了中煤电子成长时期的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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